2026-02-08 22:58:48我的三个家(李宗盛)

我的三个家

李宗盛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北投家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这个发展迟缓的小镇

像是一件长辈送给你的旧毛衣;

明显的过时,却让人满心温暖。

若是遇到这样冬日的雨天,

雾总是先蒙住大屯山的头,

然后蹑手蹑脚地朝淡水河方向漫去。

我很喜欢空气中经常弥漫着无所不在的,

淡淡的硫磺气味。

置身在其中始终让我有婴儿的感觉。

如同在母亲子宫中

被羊水包裹一般地让我感到安心。

……

我经常衣着丑陋走在街上。

我认为家乡的人

不会盯着我看的逻辑很简单:

写歌的不见得比卖小笼包的高明。

在这里我不是陌生人;

我是这小镇的孩子。

新的婚姻很好;

我并不在意我要带着一家老小

去一个几乎全然陌生的城市生活。

我从1990年代初就多次造访这个

因为改革开放而受益的城市。

2001年3月5日飞机在虹桥机场降落。

对于将要面对的生活其实我没有准备。

我从今年7月开始收拾,

准备在冬天来到之前

带年迈的母亲回到这个被荒置10年的家。

我开封之前留下的对象,

解开一个又一个

自己10年前亲手系上的结。

不断涌现的记忆

令归置东西的进展缓慢,

以至于整个夏天我都在做这件事。

这过程仿佛是一个时间、情感

乃至于记忆的一次缝补。

有些东西断了,

我得把它接起来才能在这屋子里往下过。

不过有些事是回来之前就先做了。

比方说……

那些担心再也接不起来的记忆,

已经用了好几年的时间妥善安置。

那些可能会无法摁捺住的情感,

也都用理智好言相劝愿意安分了。

在整理东西的时候我决定不买新家具,

能用的旧对象都要继续使用。

因为无论这10年发生了什么,

我离开这个家的时候一切都是美好的。

----------------上海家-------------------

在准备开始叙述上海生活时

我是这样想的。

居住在这城市

大约两年半的时光所发生的事,

相当程度地决定了

我接下来几年的人生样貌。

可写的东西很多……

我唯一需要注意的是

别让后来众所周知的感情低潮

变成这一段叙述的主题。

我只需盘算好写哪些。

哪些略过不提,哪些草草带过。

而现在,我已经停下来好几天了;

这的确出乎自己的意料。

我给自己三分钟写下关于上海的联想……

看看还记得哪些。

漕宝路,虹梅路,桂平路,

虹许路,延安高架,直。

小仇,小周,小凤,小鸡,

爷叔,婶婶,彤彤,毛毛。

名都城,玫瑰园,月季园,

古北家乐福,星巴克,丁香花园,

上海中学国际部,

广播大厦录音棚,瑞金医院。

……

所有的线索显示上海时期的我

是个拥有大量时间却无所事事的人。

我跟那些蹲在桂平路上

吃西瓜解渴等待工作机会的民工并无二致。

我也的确曾经活得像一碗隔夜面条那样

缺乏光泽松垮肿胀。

如今我喜欢将上海的生活解释成一种试探,

当我事过境迁往回看,

它揭发了我不愿承认的懦弱

或提醒了我从不自知的坚强。

只是我当时不知道这两者对我都是好的。

2003年10月我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,

我对即将发生的不幸浑然不觉。

搬往北京不久,

我第二次婚姻就走到了尽头。

---------------------北京家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2003年10月中到的北京,

不久就入冬了。

我在刚装修完却供暖失灵的办公室里

冻得直打哆嗦。

跟上海一样,这个城市我几乎没朋友。

我弄不清楚东南西北。

而且北京大得让人心慌。

奄奄一息的婚姻招来周刊的狗仔队

架起相机在小区院子里守着。

我躲在工作室望着录音室全新的器材发愣。

我不知我还用不用得到这些器材?

我不知这城市打算怎么对待我?

对我来说,这是一个糟透了的开始。

在北京,再大的事也终将显得微不足道。

我认真地这样感觉。

这样的理解,

对我往后八年半的生活是有帮助的。

几个月以后的一个寻常午后,

虽然我对即将发生的事已经早有准备。

可是当我签了字离开酒店

走进炙热阳光的那一刻,

我仍然打了一个冷颤。

法律上我已恢复单身。

我决定留下来看看人生能把我怎样。

我庆幸自己当时没有选择离开北京。

作为单身男人与单亲爸爸,

把原来要投注在卧房的精神体力

转移到厨房是明智并且必须的。

给孩子做饭带给我极大的乐趣。

其实更像是一种寄托;

让我不至于垮掉。

单亲爸爸与制琴师这两个角色

像两个锚将我牢牢钉在这片土地上。

在我察觉台湾来的朋友

开始要适应我的北京口音的时候,

我知道我确实已经适应了北京生活。

北京已经像台北一样

成为另一个我任何时候回去

都不会感到陌生的城市。

比起从前,

在北京的这几年我没怎么写自己的东西。

主要是我不知道几年颠簸的生活

要怎样去表达?又会怎样被理解?

所以我打算再放一放,

不着急写……

直到那一天也许更通透,

更圆熟了再下笔也不迟。

简单地说,

过去9年我们一家

在青年路的小区租来的公寓里

踏实地过着日子。

我把母亲接来同住

所以能多点时间陪她,

把娃娃带大然后看着他们离家念大学。

我经过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人生

但是也走过来了。

我想我这一生

无论什么时候回想在北京的时光,

都将感到温暖与安慰。

2012年1月6日凌晨5点

于台北北投家中